第(1/3)页 林小宝盯着那抹幽蓝色,喉咙里像卡了块碎玻璃。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爹背后不安分地跳,把影子扯得忽长忽短,像个醉汉在墙上踉跄。烟蒂踩扁的形状,像极了粮站后墙根下被雨水泡软的泥坑,边缘皱巴巴的,烟丝散出来,沾着灰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 他爹的手掌摊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那截木条,边缘毛糙,带着被硬生生掰断的茬口。幽蓝色的漆,在昏暗里泛着冷光,和粮站仓库外墙新刷的那层颜色一模一样。林小宝记得清楚,昨天傍晚的光线里,那蓝色就像一块化不开的冰。 林建国终于动了动。不是说话,是喉结。上下滚了三次,像有东西在喉咙里艰难地爬。他摊开的手掌开始微微发抖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把那截木条捏进掌心的纹路里去。煤油灯的光圈里,那些踩扁的烟蒂像是他此刻心情的注脚——被碾碎,又倔强地不肯完全熄灭。 “……那漆,”林建国开口了,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,“是赵天龙……货箱上的?”每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,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嘶哑。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小宝脸上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混杂着惊疑、恐惧,还有一丝林小宝几乎不敢确认的……绝望。 林小宝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目光向下,落在他爹那双开了口的旧胶鞋上,鞋帮沾着新鲜的泥点子,是河滩边那种特有的黄褐色湿泥。他爹今天根本没出工?不,是出了,但没去工地,而是……跟着他去了粮站?什么时候跟上的?是在排水沟里屏息爬行的时候?还是碎镜片反光差点晃到守卫眼睛的那惊魂一刻?阁楼的梯子又开始在脑子里吱呀作响,那声音放大了无数倍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 “爸,”林小宝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粮站仓库后面……新挖了个狗洞。”他没提碎镜片,没提排水沟的铁锈,也没提守卫手里那个绿得晃眼的酒瓶子。他只挑了这个,一个事实,一个他爹可能也看到过的事实。“洞口的土是新的,带红,像砖窑那边挖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唇,“我听见……他们说……明天省城……要赶在天亮前装车。” 空气凝固了。煤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,爆出个小小的灯花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。林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那只摊开的手猛地攥紧,把那截带漆的木条死死攥在手心,指节绷得发白。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向墙壁靠得更紧了些,阴影几乎把他完全吞没。 “你……”他嘴唇翕动着,只发出一个气音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翻涌着林小宝看不懂的情绪。是后怕?是震怒?还是……一种更深重的无力?林建国猛地别过头,不再看他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像拉破的风箱。最终,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,胡乱抹了把脸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 “上去睡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含了口沙子。说完这句,他侧过身,让开了通往阁楼的窄梯,身影没入楼梯口更深的黑暗里,只留下地上那圈昏黄的光晕,和里面几个被踩得面目全非的烟蒂。 林小宝没动。他盯着那光晕,听着阁楼上传来父亲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,每一步都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阁楼深处,他才慢慢抬起脚,一步,一步,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梯。每一声吱呀,都像在提醒他,棋盘上的这一步,落子无悔。 天刚蒙蒙亮,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。林小宝坐在河滩边的芦苇丛里,屁股底下是带着露水的、冰凉的鹅卵石。他手里捏着根半枯的芦苇杆,无意识地在身前潮湿的泥地上划拉着。 泥地上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。一个方框代表粮站仓库,几条波浪线是围墙,一个小圆圈是狗洞。旁边还有几个小人,一个顶着光头,一个手里画了个酒瓶。代表“道上人”的那个,他画了个叉——不行,太抽象,也太危险。小孩扮黑社会?赵天龙手下那些刀头舔血的家伙,怕是连个喷嚏都不会打,就能把他像蚂蚁一样碾死。 他需要一张“虎皮”。一张能唬住光头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,宁愿破财消灾的“虎皮”。光头怕什么?怕暴露。那批货,见不得光。林小宝手里的芦苇杆在“光头小人”旁边用力戳了个点。如果……如果让光头知道,已经有“道上的人”盯上了这批货,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,知道明天就要运走……他会不会慌?会不会想着赶紧拿钱堵住嘴? 一百二十块。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脑海里。还债,就差这一百二十块。他爹昨天……林小宝的思绪飘了一下,想起父亲塞给他五块钱时,那振作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。五块,杯水车薪。但至少,他爹还在挣扎。 芦苇杆在泥地上重重地划了一道,把代表“道上人”的叉划掉,在旁边重新画了个模糊的轮廓。成年人。嘴严。胆子大。还要……懂点门道。这样的人,去哪儿找? 河对岸,一群鸭子扑棱着翅膀下水,“嘎嘎”的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它们排成一行,笨拙地游着,把平静的水面犁开一道道不断扩散的涟漪。林小宝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波纹,一圈套着一圈,撞到岸边,又反弹回来,互相干扰,变得杂乱无章。就像他此刻脑子里那些旋转、碰撞的碎片。 突然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红星小卖部,王老板。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,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的男人。王老板的柜台后面,总摆着个黄铜算盘,珠子油亮亮的,像是被无数次的拨弄打磨出了包浆。王老板见人总是笑呵呵的,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,看人时总带着点琢磨的意味。街坊邻居都说王老板以前跑过码头,见过世面。上次他爹喝醉了提过一嘴,说王老板早年间……好像也沾过些“偏门”? 林小宝猛地抓起手边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,手臂抡圆了,“噗通”一声砸进河里。水花溅起老高,惊得那群鸭子四散逃窜,河面上一片混乱的涟漪。波纹扩散,互相吞噬,最终又归于平静,只剩那块石头沉底的地方,还咕嘟咕嘟冒着几个不甘心的水泡。 他盯着那水泡,直到它们彻底消失。混乱之后,反而清晰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粘在裤子上湿漉漉的泥巴,把手里那根芦苇杆随手扔进河里。杆子顺水漂走,像一艘迷航的小船。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红星小卖部那扇积了层薄灰的玻璃窗,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:散装酱油的咸鲜,劣质糖果的甜腻,还有灰尘在阳光里跳舞的干燥气息。 第(1/3)页